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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開馬拉鬆大門的殘疾人周寶林

梁璇
2016年01月04日07:31 | 來源:中國青年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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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標題:叩開馬拉鬆大門的殘疾人周寶林

  周寶林在廈門馬拉鬆比賽中。梁璇/攝

  昨天上午沖過廈門國際馬拉鬆賽的終點時,周寶林最先放鬆的是嘴,被他叼了將近10公裡的一次性紙杯輕輕落在腿上,邊緣早已被咬得稀爛,而另外需要放鬆的地方是手臂和肩頸,但他隻能微微直起身,鬆開一隻手,用牙“摘”下手套,而眼睛還得看著前面的人群,另一隻手隨時要剎車。

  不少雙手叉腰或用手拍著大腿的參賽者一看見他,就喘著粗氣就跑過來和他自拍,有的會向他豎起大拇指說一句:“好樣兒的,向你學習。”有的什麼都不說,比個剪刀手便匆匆跑開。一群記者拿著相機圍了過來,周寶林豎起了兩根纏著膠布的大拇指,眼神看會兒鏡頭又瞟一下車輪,“生怕撞到別人。”快門聲“消停”之后,周寶林才用一隻手把腿上的杯子塞進捆在腹部的小包裡,從裡面抽出手機,請從身邊跑過的人幫自己拍張照。

  或許因為“腮幫子酸得很”,鏡頭中的周寶林笑得並不自然,他坐在一輛白色的競速輪椅上,頭戴白色安全頭盔、腳蹬熒光綠的足球鞋,他向中國青年報記者解釋著自己的裝備:“我的身體就像面條一樣軟,爬坡時隻能把重心放前,整個人趴車頭上,不然就會向后翻”,“我原來喜歡足球,但現在沒機會踢了,至少可以穿個球鞋吧,另外,足球鞋底有膠釘,能把我的腳更好地固定在踏板上。”

  當周寶林的身體突然需要“固定”的那年,他36歲,當初被診斷為“高位截癱”后的無助與絕望,在現在已經51歲的當事人口中變成語速極快、邏輯清晰的回憶,隻有在談到以前熱愛的國標舞和滑雪時,“那種像飛一樣瀟洒的感覺”才能讓他眼中流出眷戀。

  2000年12月,在美國創業的周寶林回國出差,卻一夕之間倒在病床上,醒來后卻發現自己脖子以下已經不能動彈。他被轉入重症監護室,經歷了“使用大劑量安眠藥也無法入睡”的8天8夜,也經歷了5次換血的痛苦,但“可以接受拄著拐杖,行動不便”的妥協仍是無法企及的心願,周寶林隻能赤條條地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著各種粗細不一的管子,看著各種液體滴入再流出自己的身體,他清晰感覺到,離開他的還有“尊嚴”。

  讓周寶林感到恐懼的是,他並非是瀕死的狀態,這讓他能意識清楚地接近死亡,“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以后的生活,於是錄了3份醫囑分別給妻兒、父母和醫生,我告訴父母,我要去北歐做課題,四五年不能回家,算是給他們打預防針,給醫生的,其實是捐獻遺體的意願。”周寶林沒有顧及到越來越密集的雨滴,繼續沉在回憶裡,“但我最后發現,我連自殺的能力都沒有。”於是他開始祈禱命運放他一馬,至少還有能力照顧家人、還清麻省理工學院的學費,“而不是成為讓大家跟我一起沉船的船長。”

  所幸,兩天后當他被針扎醒時,他的癱瘓部位從脖子退到了胸部以下,這讓他有了自殺的能力,更讓他明白了好好活下去的責任,“我不再極度焦慮地關注身體的不便,而要接受改變,甚至知道‘改變’在敲門,打開門,擁抱她。”兩年后,他為自己打開了回國的大門,在將哈佛商學院、麻省理工學院的各種培訓課程引進國內的同時,也將青少年教育和殘疾人融入社會作為自己想履行的“責任”。尤其在2013年,採用“提前4天不吃固體食物,隻吃蛋白粉,把腸道排空,用膏藥封住肛門”等措施,跟隨獨腿殘奧冠軍侯斌走進莫賀延磧戈壁,完成4天3夜的穿越后,周寶林意識到,體育才是挖掘內心潛能的最佳教育手段,“我癱瘓后,生活裡幾乎沒有體育,有時候在家看滑雪、沖浪、國標舞的比賽偶爾能評論幾句,但很快又會感到失落,沒想到這樣的我最后能穿越戈壁。”

  從那以后,周寶林每年會陪同一些青少年和家長去一次戈壁,但他也明白,對於蹲守在陰影裡的大部分殘疾人群體,行動風險和經濟成本相對高昂的戈壁穿越並非走進陽光下的選擇。直到2014年,在一個朋友的啟發下,他報名參加並成為首位完成雅典馬拉鬆全程的高位截癱者,沿途那位背著過世丈夫照片堅持完賽的女士、攜手在賽道上“蹣跚”的八旬老夫婦還有騎車為媽媽喊加油的孩子讓周寶林意識到,馬拉鬆不僅是單純地奔跑,其精神中的使命感與責任感或許能幫助更多殘疾人走出陰影,“我們這個群體的大部分,都在等待社會的法制、公共政策和人們的觀念都准備好了才敢出來,但我不相信被動等待就能實現。”

  2015年7月9日,周寶林撥通了北京馬拉鬆組委會的電話,向對方講述了自己想參加馬拉鬆的意願及完賽能力,不料遭到了拒絕。“之前有很多國內的馬拉鬆邀請過我,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得到否定的答案。”於是,他在朋友圈發出了“我要跑北馬”的心願,這一舉動讓周寶林的朋友紛紛用跑步的方式支持其參加北馬,並在短短幾天內掀起了微博和微信朋友圈的照片接力高潮,“北馬:輪椅上的馬拉鬆,從0到1!我支持,我行動!”成為廣大跑友呼吁北馬對輪椅選手開放的口號。

  9月20日,在周寶林的強烈呼吁下,在有關機構,包括60多萬支持殘障人士融入社會的網友的支持下,已經舉辦了35年的北馬首次接納輪椅跑者參加。周寶林和另一位輪椅跑者文超背著一個自己設計的號碼布C85000001和C85000002,“坐”到北京馬拉鬆賽道上,“代表中國8500萬殘疾人,以我的跑馬喚起社會對廣大殘疾人的關注,讓殘疾人群體也能積極融入社會,履行立己、勵他、利社會的責任。”

  但對周寶林而言,這次突破仍遠遠不夠,畢竟在他此后向深圳馬拉鬆、上海馬拉鬆以及廈門馬拉鬆的申請中,得到參賽機會也並非易事。“郵件沒人搭理,三天兩頭打電話詢問,最后還要靠網友的聲援或相關部門的介入才能得到解決。”周寶林的朋友曾想幫他通過私人關系報名,但被他當即拒絕,“我報名跑馬不是為了個人需要,而是想讓國內的馬拉鬆賽事對殘疾人群體多一些公平、開放與包容。”

  為此,周寶林組建了兩個跑團,一個針對青少年,另一個則由輪椅跑者及志願者組成,他選擇了輪椅和地面交匯的“鏘鏘”聲為跑團命名,可惜多方爭取后,有資格參加廈門馬拉鬆的還是隻有周寶林一個人。

  距離廈門馬拉鬆鳴槍還有15分鐘時,周寶林在一個跑友的幫助下,從7號檢錄區的人群中挪出來,他弓著背,一隻手扶著車頭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擋在前面的人的腿,喊著“勞駕,讓一讓”,“啾啾”作響的警報器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沒有絲毫作用,周寶林的輪椅從移動廁所后面的窄道通過,他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起點,顧不上車輪碾過沾水的塑料袋蹭濕衣服,終於在8點05分擠進主賽道,擠在揮舞雙手的人群中通過了起點。

  直到3小時40分鐘后,腰間纏著的透明水袋早已癟作一團,無奈使用了一次性紙杯的周寶林隻能叼著水杯沖過終點,“要實現綠色馬拉鬆,不能讓一點垃圾落地。”他指著胸前“關注綠馬行動”的字樣,不放過任何身邊人找他要聯系方式的人,而這幾個字下方的號碼布上,“國際馬拉鬆”幾個字,已經在他曲著身子的摩擦下不再清晰。

  本報廈門1月3日電

(責編:胡雪蓉、楊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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