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城，伤我最深

　　4月21日，杜塞尔多夫俱乐部的草坪上，波尔掀起蓝色衬衫，牛仔裤松松地挂在腰上，他难为情地笑，“这些日子练得太苦了，我都瘦了，你们借我一条皮带吧。”从原来当过他教练的中国人李乒手中接过皮带，他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将衬衫扎在了裤子里。一遍遍地抛球，接球，面带微笑，他乐此不疲。只是期间突然停下，严肃地告诉摄影师，登照片的时候不要忘了把乒乓球上的商标抹掉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这次联赛冠军应该是你们俱乐部了，记得这是你拿到的第多少个奖杯吗？

　　波尔：15岁起，平均每年大概五六个吧，从地区性的比赛、全国比赛到欧洲比赛和世界性赛事。这么算下来，快100个了吧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哪次最值得回忆？

　　波尔：2005年我所在的戈尔南俱乐部夺得欧洲冠军杯。我从15岁就在那里打球了，可我们一次都没有拿过联赛冠军，但我们却拿了欧洲的冠军！所有的球迷都来为我们捧场，打到后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，还好我们赢了。那一天，我们非常疯狂，又唱又跳，好多人喝醉了，我很少喝酒，不过那天也喝多了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那么击败中国人呢？

　　波尔：当然也很快乐，德国杯上打败孔令辉，那时我还是个正处于上升时期的年轻球员，只是有天赋，但经验一点没有。2比0，我赢了他，连我自己都惊呆了。比赛打到最后，我特别紧张，我才17岁啊，面对一个世界冠军，直到现在想起来都不敢相信。当然，那个时候不是他的鼎盛时期，他确实打得太臭了，所以那一次不能算数吧，呵呵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算数的第一次是？

　　波尔：1999年中国公开赛上，我赢了马琳，那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作为国家队队员正式击败中国人。我先是2比1领先，可后来接连发球失误，我们打成2比2平，但最后一局我的状态回来了，13比2干掉了他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是什么感觉？

　　波尔：我不是一个感情特别外露的人，只是举起双手挥挥。当天晚上我就病了，和中国队员比赛把我的精力全部耗干了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什么时候知道中国是乒乓球的老大？

　　波尔：其实刚开始打球时，我认为瑞典最棒，特别是瓦尔德内尔，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。直到1995年中国队世乒赛拿了冠军，我才开始感受到中国的强大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都是国家选拔、国家培养、国家安排，觉得这样的方式好吗？

　　波尔：对于体育本身来说，中国的体制很好。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球，如果你有天赋就能被发现，然后进入非常职业的体育学校训练，一切都安排好了，这样更容易培养出优秀的运动员。而在德国，打不打球是个人的事情。我们要先想着完成学业，然后再考虑是否成为职业球员，这样就太晚了。我在中国的训练馆看过那些很小的孩子训练，一天要练三次，学习时间很少，真的很苦，那当然是成为世界第一的必经之路。不过，除非你能成为最好的，就很幸运；如果不能，之后的道路就会很艰难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但在德国，乒乓球的普及程度并不比中国差。

　　波尔：德国确实有很多乒乓球运动员，而且大众很喜欢这项运动。但人们只爱自己打，并不喜欢观看比赛，除了去现场。虽然我们也有甲级和其他级别的联赛，但如何让它更加职业化是我们的问题。我算是幸运的，很有天赋，这是优势。但当年我在读高中时就停止了学业也是相当冒险的。当时我休学一年，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个领域里达到最高水平，结果一切顺利，所以就干脆不上学了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如果可以选择，你更愿意是中国的体制还是德国的？

　　波尔：这很难说，如果小时候就有很高的天赋，具备成为优秀运动员的潜力，那么中国的方式就很好；但如果你不是最出色的，不能进入国家队，不具备国际水平，那么德国的模式就更好。在中国的体制下，我可能会更成功，而付出的努力也会更多，训练肯定比现在辛苦几倍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东方人特别中国人是否比西方人打乒乓球更有优势？

　　波尔：亚洲人在身体和头脑上并不比我们更出色，但你们有体制上的优势。此外，中国运动员具备拼搏精神，他们练得更苦、更认真，他们比西方人更能torture（折磨）自己，很小的时候就定下一个目标为之努力。西方人打球很多是为了乐趣，父母把孩子打发出去找点事干，并不是要以它为职业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男队主教练刘国梁说你是中国队的最大威胁，有人把你比喻为“13亿人的对手”。

　　波尔：希望我还能有一些中国粉丝吧，不是13亿，而是12亿，呵呵。当然我不是唯一的一个。这对中国队来说也是好事呀，不只是为了乒乓的发展，而且对于观众来说也更有意思，不会让他们感觉闷。何况中国队那么强大，有我这种对手，但更多时候赢的是他们，这样的状态不好吗？

　　体育画报：面对这么一个大象，会不会觉得自己就像蚂蚁？

　　波尔：有时确实感到很绝望，他们有很多实力强劲的队员，而我只是一个人。他们有一个状态不好，另一个就会非常好，这在心理上的确很难承受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有没有和萨姆索诺夫一起研究如何对付中国队员？

　　波尔：我们有时一起训练，只有高手在一起才能保证训练质量，互相促进，提高更快，在德国的训练水平没有这么高。我们俩当然会讨论与中国球员交手的战术策略，但每个人的特点不同，还是需要自己找到解决办法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中国垄断会打破吗？

　　波尔：我不敢说很早以前，但从过去的二三十年看，现在应该是中国乒乓球最强盛的时候。我当然希望中国的垄断被打破，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。当然今后的10到20年里可能中国依然是最强大的，不过别的国家肯定也会有那么一两个特别出色的队员去和他们对抗，希望我是其中之一吧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你好像说过中国队员特别喜欢睡觉？

　　波尔：我是开玩笑呢。由于语言问题，我和他们交流得比较少。与马琳还能多聊一些，他会说点英语，和其他人就只是“你好”，“再见”。中国队员很聪明，技术很棒，他们对乒乓球的感觉是发自内心的。我最喜欢看王励勤打球，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。当然我还打败过他五次。中国队员虽然不怕我，但他们应该很尊重我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你在哪里更有名？

　　波尔：2007年德国最佳运动员评选，我排在第二位，诺维茨基（NBA明星）都在我后面。不过，我在中国更出名，在街上总是有人认出我，要签名拍照。参加中国联赛时，全场观众都给我加油，特别是和柳承敏比赛时，好像变成了我的主场，我当时赢了球特别开心。是中国乒乓球的强大让我的知名度更高，但要是没有中国人，我拿的冠军就更多了，谁知道呢！好像有点矛盾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遍布世界各地，知道小山智丽吗？

　　波尔：听过一些，我其实很为那些中国队员感到可惜，他们也是如此的出色，但毕竟比赛的人数有限。德国乒乓联赛里有很多中国球员，我认为这样很好，使整个联赛的水平提高了。不过如果是去了别的国家，换了国籍，代表那个国家打球，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。也有德国球员代表斯洛伐克打国际比赛。能够代表一个国家比赛，那是一个人的巨大荣誉。但你和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关系，不是在那里出生长大，总感觉有些别扭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你去中国联赛打过，会不会有天加盟中国俱乐部？

　　波尔：我和杜塞尔多夫俱乐部的合同签到2010年，这之前我没法动了。中国联赛水平最高，工资也不低，虽然我现在的薪水还要高过那边，但中国的联赛肯定还会发展，就像这个国家。而且，乒乓球在中国那么受欢迎，有机会，我首先考虑中国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据说你小时候很喜欢足球，怎么会选择乒乓呢？

　　波尔：我10岁时参加州里的联赛，18场比赛进了90个球，获得了最佳射手。记得最爽的一次是90分钟里我进了9个球。但那个时候我的乒乓球比足球更好，而且打乒乓的感觉很美妙，斗智斗勇。足球相对来说比较粗野，有很多犯规，动不动就会受伤。我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乒乓球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北京奥运会是不是要带着太太一起去？

　　波尔：不会。她害怕飞行，很少坐飞机。我们还养了一只小狗，她要照顾它。而且奥运会期间比赛紧张，我俩也没有时间见面，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转播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都说你是一个恋家的人，家庭和乒乓球，你选哪个？

　　波尔：不会有那么一天。太太和家人都支持我的事业。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，不过我想最重要的还是家庭，然后才是职 .。如果家人不高兴，我也不会高兴，也就不可能打好球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年初，你爬了长城，那时你说那是你迈向奥运会冠军的第一步。

　　波尔：我现在可是真正的好汉了，不过，爬长城可能是我膝伤加重的罪魁祸首。去年夏天因为背伤我休了4个月，今年从北京回来后膝伤又犯了，又休息了两个半月。所幸现在伤病都离我远去了，我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。我现在是第二步吧，努力训练，每天练4个多小时。还有第三步，让自己的心理承受力更强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很多人都说你关键时缺少舍我其谁的霸气。

　　波尔：有时自我感觉非常好，但有时不知什么原因就会特别紧张。我们队里有一位心理导师，他总是告诉我们想法不要太多，太多了反而达不到目的。体育画报：在北京如果得到冠军，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？波尔：我的辅导老师告诉我，最重要的是现在不这么想！所以我不会去做假设，只会认真准备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打算什么时候退役？

　　波尔：希望能打到35岁。以后就只为了享受乐趣打球了。我的最大爱好是鼓捣家里的电器，以后的工作也许会与这个有关吧，要不就还是和乒乓球有关。

　　体育画报：瓦尔德内尔在中国开了店，有过类似想法吗？

　　波尔：他在北京开了间酒吧，不过我没去过。至于我，目前还没想过这方面的事，我也没有中国的经纪人。我只是开了博客，希望让更多的中国人了解我。

　　不过，我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事情，我会考虑的，可以和我在德国的经纪公司商量一下。记者 李响